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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诗的会通精神与厚生意识

   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    发表时间:2018年11月19日 15:47

      唐诗研究专家陈贻焮先生曾说:“有唐一代诗,上承汉魏之风骨与齐梁之英华,并风骚之精神,皆从彼挹取;下开两宋之派别及明清之波澜,即和韩之坛坫亦由兹分出。文质兼备,盛莫能如,岂特我国史诗之高峰,实亦世界文化之伟观。”唐诗之所以能取得如此大的成就,正在其“会通”。“会通”最早见于《易传·系辞上》,所谓“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,而观其会通”,它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重要思想观念,也是我们民族生生不息、每转益进的内在动因。

  唐诗之会通,体现在其对文化遗产的充分汲取与创造性转化

  《文心雕龙》说,“古来辞人,异代接武,莫不参伍以相变,因革以为功,物色尽而情有馀者,晓会通也。”而唐诗之“会通”,首先体现在其对文化遗产的充分汲取与创造性转化。

  其一是南北文学之会通。六朝时期,南北长期对峙,南方文坛“宫商发越,贵于清绮”,北地文学“词义贞刚,重乎气质”,但“气质则理胜其词,清绮则文过其意”,不免各有其弊。唐人在重新一统后深刻地认识到,“理胜者便于时用,文华者宜于歌咏……若能掇彼清音,简兹累句,各去所短,舍其两长,则文质斌斌,尽善尽美矣”(魏征《文学传序》)。试观李白《子夜吴歌》云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。秋风吹不尽,总是玉关情”,王昌龄《从军行》曰“琵琶起舞换新声,总是关山旧别情。撩乱边愁听不尽,高高秋月照长城”,既有基于北地阳刚气质所创造的清刚劲健之美,又带有南国的清虚情韵,正是唐诗会通南北文风的硕果。

  其二是对前代文学的会通。汉魏诗歌感情深沉、内容厚重,然偶失于古朴质直;齐梁诗歌音韵婉转、属对精密,“如锦绣成文”,然其弊在“兴寄都绝”。唐诗一方面简化了齐梁诗“四声八病”的繁琐程式,转为平仄协调的近体律诗创作规范;另一方面高举“汉魏风骨”等现实主义创作旗帜,从宫廷、台阁走向市井、关山与塞漠,不为“彩丽竞繁”、无病呻吟之作。像“秦时明月汉时关,万里长征人未还。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教胡马度阴山”“黄河远上白云间,一片孤城万仞山。羌笛何须怨杨柳,春风不度玉门关”等诗歌,不仅意境雄浑、气韵慷慨,而且音律铿锵、声调婉转,广为市井传诵,正是兼取汉魏、齐梁诗歌之长的结果。至若中国诗歌史上的双子星——李白、杜甫,更是“转益多师”的代表。李白说“大雅久不作,吾衰竟谁陈”,是重申《诗经》风雅精神;“屈平辞赋悬日月,楚王台榭空山丘”,是赞颂《楚辞》;“三杯容小阮,醉后发清狂”,是自比阮籍;“何日到彭泽,长歌陶令前”,是追忆陶渊明;“吾人咏歌,独惭康乐”“蓬莱文章建安骨,中间小谢又清发”,是致敬谢灵运与谢朓。李白尚且如此注重对文学遗珍的汲取,杜甫更不必说,他“上薄风骚,下该沈宋,古傍苏李,气夺曹刘,掩颜谢之孤高,杂徐庾之流丽,尽得古今之体势”,这才有了后世推崇备至的“诗圣”。可以说,正因唐人会通汉魏六朝诗歌,方有“声律、风骨兼备”“言有尽而意无穷”的盛唐之音的产生。

  唐诗之会通,还体现在其海纳百川、兼容并蓄的气象

  唐诗的作者群体如此广泛——这里有帝王自矜“八表文同轨,无劳歌大风”,有贵宦自得于“鹊飞山月曙,蝉噪野风秋”,有隐士流连于“相顾无相识,长歌怀采薇”,有僧徒苦心劝世“图财不顾人,且看来时道”,有乐妓送别“谁言千里自今夕,离梦杳如关塞长”,有拘囚诉冤“无人信高洁,谁为表予心”,有遣唐使感念中华礼仪之邦的深情厚谊“平生一宝剑,留赠结交人”,有七岁女谱写兄妹情深“所嗟人异雁,不作一行归”……更有甚者,如张立本之女作“危冠广袖楚宫妆,独步闲庭逐夜凉”,《会昌解颐录》竟云是其为狐妖所魅而作,此说虽荒诞不经,然以“通性之真实”的眼光来看,却恰恰说明了唐诗作者群体之广泛。创作之外,唐诗受众之庞大亦远超畴昔。据白居易自述:“自长安抵江西三四千里,凡乡校、佛寺、逆旅、行舟之中往往有题仆诗者,士庶、僧徒、孀妇、处女之口,每每有咏仆诗者。”白居易如此,李白、杜甫、王之涣、高适、王昌龄、王维、孟浩然等人莫不如是,唐代“梨园弟子所歌,旗亭所唱,边将所进,率当时名士所为绝句”。明人胡应麟曾赞叹道:“甚矣,诗之盛于唐也!其体,则三、四、五言,六、七、杂言,乐府、歌行、近体、绝句,靡弗备矣。其格,则高卑、远近、浓淡、浅深、巨细、精粗、巧拙、强弱,靡弗具矣。其调,则飘逸、浑雄、沉深、博大、绮丽、幽闲、新奇、猥琐,靡弗诣矣。其人,则帝王、将相、朝士、布衣、童子、妇人、缁流、羽客,靡弗预矣。”

  唐代的政治版图逾越秦汉,文化传播无远弗届,这给诗人带来了非凡的自信,使其诗歌呈现出会通天地的大眼光、大气魄。李峤云“圆魄上寒空,皆言四海同。安知千里外,不有雨兼风”;张九龄云“海上生明月,天涯共此时”;王之涣言“欲穷千里目,更上一层楼”;孟浩然言“气蒸云梦泽,波撼岳阳城”。诗圣杜甫更是常以宇宙眼光观照世界,除为人熟知的“岱宗夫如何?齐鲁青未了”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外,尚有“乾坤万里眼,时序百年心”“身世双蓬鬓,乾坤一草亭”“吴楚东南坼,乾坤日夜浮”“纳纳乾坤大,行行郡国遥”“日月低秦树,乾坤绕汉宫”“大哉乾坤内,吾道长悠悠”“儿童相识尽,宇宙此生浮”,已接近冯友兰先生所说的“天地境界”。

  唐代疆域广袤,文化鼎盛,中外交流已很广泛。玄奘远赴天竺,山高路遥,犹誓言“不因行苦过人表,岂得光流法界明”;新罗遣唐使崔致远求学大唐,反观故土,写下“东国花开洞,壶中别有天”;日本遣唐使阿倍仲麻吕回国,王维即席作“别离方异域,音信若为通”,谱写出中日友邻的深情厚谊。作为唐朝的政治中心暨彼时的世界级大都市,长安城“云帆转辽海,粳稻来东吴”“胡音胡骑与胡妆,五十年来竞纷泊”。各国使节、商人及其家属云集于此,从事外交与经济活动,所谓“百蛮奉遐赆,万国朝未央……车轨同八表,书文混四方”;所谓“汉家海内承平久,万国戎王皆稽首。天马常衔苜蓿花,胡人岁献葡萄酒”;所谓“九天阊阖开宫殿,万国衣冠拜冕旒”。这是唐诗会通中外呈现出的大国气象。

  如果说会通精神使唐诗格局夐远广阔,那么厚生意识则为唐诗带来了沉雄、厚重之感

  “厚生”出自《尚书·大禹谟》,按照唐朝经学家孔颖达的解释,“厚生,谓薄征徭,轻赋税,不夺农时,令民生计温厚,衣食丰足,故所以养民也”。唐诗是《诗经》、汉乐府、建安诗歌的优秀继承者,它再一次将针砭时弊、关心民瘼的现实主义精神推向高峰。《悯农(其一)》:“春种一粒粟,秋收万颗子。四海无闲田,农夫犹饿死。”这既是对广大劳动人民巨大创造力的讴歌,也是对封建剥削制度的无情批判与深刻反思。民谚云:“冬天麦盖三层被,来年枕着馒头睡。”但罗隐却看到了“瑞雪兆丰年”背后的辛酸。诗人没有耽于文士“六出飞花入户时,坐看青竹变琼枝”的赏雪逸趣,而是想到贫民在风雪中饥寒交迫,遂发出“尽道丰年瑞,丰年事若何。长安有贫者,为瑞不宜多”的感慨。

  唐代集中进行现实主义诗歌创作的是白居易。白居易和元稹等人共同发起“新乐府运动”,他们主张“歌诗合为事而作”“惟歌生民病,愿得天子知”。试观乐天诗“安得万里裘,盖裹周四垠”,推己及人,凸现知识分子的良知;“一丛深色花,十户中人赋”,卒章显志,批判权贵的骄奢淫逸;“可怜身上衣正单,心忧炭贱愿天寒”,以对比手法揭示宫市之害与人民之苦;“此臂折来六十年,一肢虽废一身全。至今风雨阴寒夜,直到天明痛不眠”,以典型人物反映时代乱离,揭露穷兵黩武之弊……这些诗歌中心突出,质朴通俗,绝假存真,无愧于“为民为物为事而作,不为文而作”的初衷。不过,将唐诗的厚生意识发挥到极致者,还要推诗圣杜甫。明明自身漂泊西南,朝不保夕,却在迁居后仍心念邻家老人之生计,“堂前扑枣任西邻,无食无儿一妇人。不为困穷宁有此?只缘恐惧转须亲”;明明自己衰病交加,“亲朋无一字,老病有孤舟”,而令其“凭轩涕泗流”者却是祖国仍陷于离乱,“戎马关山北”;明明自己的茅屋已为秋风吹破,“床头屋漏无干处,雨脚如麻未断绝”,但他想到的却是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!风雨不动安如山。呜呼!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,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”。这种舍己为人的深沉大爱,这“居者有其屋”的殷切期盼,不独是唐朝的时代强音,即便在今日,亦仍有其现实意义。杜甫之厚生意识,有时不限于同胞。他把所养老狗看作知己,“旧犬知愁恨,垂头傍我床”;他为家中病马忧心,“尘中老尽力,岁晚病伤心”;他为笼中之鸟叹惋,“未有开笼日,空残旧宿枝。世人怜复损,何用羽毛奇”。正是这种“穷年忧黎元”“山鸟山花吾友于”的厚生意识,使杜甫成为当之无愧的千秋“诗圣”——在诗歌技巧上,他集前代之大成,复开后世之新风,牢笼今古;在人格境界上,他推己及人、仁民爱物,渐臻“民胞物与”的“天地境界”。

  纵观近三百年的唐代诗坛,启示有二:其一,《文心雕龙》说,“文律运周,日新其业。变则其久,通则不乏”,无论何种文学形式,非“会通”无以至广远;其二,始终关注当下与现实人生的厚生意识是文艺作品的灵魂,只有“把个人的艺术追求融入到民族复兴、国家发展的洪流之中”,只有将“个人的命运转变为人类的命运”,才能够创作出沉雄厚重、感人至深的不朽篇章。(作者:李浩 单位:河北师范大学文学院)